高澄斜倚座榻,听他说完,方才不疾不徐地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地落在满殿寂静里。“尉公久居高位,怕是近日疏于翻看档册。”他顿了顿,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一下。那一声极轻,但每个人都听见了。“上月北境巡防图,孤亲手圈定龙山三处隐秘哨卡。文书俱存军府架阁中。公若有心查验——散朝后,孤命人调取卷宗,容公细细核对。”
尉景没有慌。他淡淡一笑,拱手道:“臣不敢劳烦大丞相。只是大丞相身系大魏安危,若为旁务耽误朝纲重事,臣私下亦为社稷惋惜。”他直起身,看着高澄,眼底的笑意温和而笃定,像在说——长辈给过你台阶了,你自己看着办。
高澄唇角的笑意没有褪。他微微前倾,语声压得低沉,像是在分享一件只属于两人之间的小秘密。“尉公挂怀,孤心领了。”他停了一下。殿中的烛火在他眼底跳了跳。“前些时日,令郎戍守北镇,擅离汛地,私贩军粮牟利。按军法,本当论罪。”尉景面上的笑意没有散,但眼帘微微垂了下去。
“孤念及尉公是元勋旧臣,年事已高,才将此事按下。”高澄将手中的茶盏不轻不重地搁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磕响。那声音在Si寂的大殿里滚了一圈,滚到每个人脚边。“公若闲暇无事,不如多多约束家门子弟。至于孤的行踪——便不劳诸位费心了。”
满殿Si寂。无人敢出一声。
高澄站起身。散朝。他自尉景身侧缓步走过,目光未曾稍作停留,锦袍的下摆拂过青石,带起一阵极轻的风。尉景维持躬身之姿,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淡出殿宇,方才缓缓直起身。身旁同僚yu上前劝慰,他只是抬手示意,一言不发,迈步离去。步履依旧稳健,只是握笏板的手指节泛白。
明面上的诘难就此压下。但高澄知道,这只是开始。
果然,朝堂暗cHa0并未平息。一众勋贵不再揪着龙山行迹不放——他们学聪明了——转而将矛头对准新颁行的币制法令,以及颍川前线的粮草调度。说辞冠冕堂皇:国库开支拮据,边军补给本就吃紧;新钱流通之后,民间物价波动,百姓颇有怨言;如今围攻长社的大军,秋防粮草已拖欠半月有余。众人闭口不谈私行非议,只以国事为由轮番进言,句句都在刀刃上,却句句都挑不出毛病。
高澄端坐殿中,听着满朝议论,神sE依旧漫不经心。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着,不急不缓,像是在听一首冗长而乏味的曲子。待到朝会散尽,他独留书斋,命人调取颍川军需账册与粮草调度文书,逐页复核。烛火燃到深夜,他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之间找到了几处对不上的缺口。合上最后一本册子时,心中已有定计。
忙完了,无意中瞥见案角那面铜镜。
镜中人红衣如焰,颜若妖玉。他看了片刻,忽然冷笑一声——三分无语,三分自嘲,余下那几分,是自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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