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乳房越来越沉了。沉甸甸地挂在胸前,把乳头往前、往下的方向拉扯。走路的时候它们晃动,爬行的时候它们几乎垂到地面蹭到泥土,连跪着不动时你都能感觉到它们压在你肋骨上的重量。你想用胳膊挡住它们,但雷米的训练让你必须随时保持四肢着地,你挡不住。你只能在每次经过水槽时偷偷看一眼自己的倒影——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因为倒影里的人太陌生了。

        然后是臀部。骨盆的宽度变化不大,但覆盖在上面的脂肪和肌肉在药物的作用下发生了重新分布。你的臀部不再是一个少女平坦的下半身轮廓,而是一个你每次侧身时都会不小心蹭到畜栏栅栏的饱满弧度。你蹲下来的时候,臀线往后上方提。这不是你练出来的——是药物替你练出来的。它们让你看起来就像一头……你不愿说出那个词。

        角已经完全成型了。它从最初两个米白色的小鼓包,长成了两根完整的、微微向后弯曲的灰白色牛角,表面一道道横向的细棱摸上去粗糙,但尖端足够光滑。你不再害怕摸它了,你已经把角当成身体的一部分来打理了。

        然后某天早晨你醒来,发现尾椎骨那里多了一样东西。

        尾巴,大约和你的前臂一样长,最末端有一小撮深褐色的毛。你第一次对着水桶的反光看到它时,手从角摸到尾椎再摸到那撮湿淋淋的毛,心里涌上来的感觉,与其说是恐惧,不如说是一种疲惫到没有力气反抗的茫然。你在水桶的反光里慢慢转身,看到了它的全貌。它垂在你的臀部后面,尖端自然地弯成一个小小的S型,深褐色的毛湿了水之后黏成几缕,像一束小型毛刷。

        你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这条尾巴。它不是衣服,你不能脱掉。它不是伤疤,你可以不再看它。它是活的,会动的——而且有时候它不听你的。你很快就发现了这一点。

        草场放风的时候,有别的母畜蹭过你的身侧。你的大脑还在判断这是友好还是挑衅,你的尾巴已经抽开了——啪的一声弹出去,把对方伸过来的鼻子打了一下。你在原地跪着,呆住了,你自己都没反应过来。你低头看着那条不听话的肢体,它正竖在你臀部后面,尾巴尖生气地甩来甩去,像极了一条没有经过你允许就自己跑了出去的情绪出口。

        你开始试图控制它。你学着在跪坐时把它压在大腿下面,用身体重量让它老实。但你总有走神的时候——比如听到雷米的靴声从走廊那头传来,你的尾巴会在你的大脑还没做出判断之前就竖起半截,竖得小心翼翼,像是主人来了,又像是猎物在判断捕食者的距离。你不知道它在紧张还是在期待。也许它知道的比你还多。

        有一次,雷米在训练结束后来巡视。你跪在角落里的标准姿势——膝盖分开与肩同宽,手背贴在大腿面上,角微低。他停在你面前,没有看你身后的尾巴,只是看着你的脸。你屏住呼吸。他只是用鞭梢轻点你的角尖,说:“今天状态可以。好女孩。”

        你的尾巴扇了两下。像一条狗被主人夸了之后尾巴在身后甩出两道弧线。你没法控制它,在你脑子还在为“好女孩”三个字发蒙的时候,它已经替你回答了。雷米的目光往下滑了一寸,他看见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你在他教马术时每次纠正你的坏习惯之前都会出现的那个嘴角弧度。然后他转身走了。你跪在原地,脸红到耳根。你恨那条尾巴,恨它替你说了你不想说的话——更恨它在说你想说的事。

        那天之后不久,你去了诊察室做常规检查。哈珀让你坐在诊察台边缘,尾巴垂在台面外侧,他自己坐在转椅上,比你低半个身位。他用手指顺着你的尾椎往下摸,检查尾巴根部的骨骼连接和肌肉附着情况,力道很轻,像在检查一条新生小牛的脊柱。你的尾巴在他的指腹下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垂下去。你管不住它——它在哈珀手里比在任何人手里都更乖。

        “尾椎延长段的神经连接基本稳定了。”他收回去,在病历上写字。钢笔尖摩擦纸面的声音很好听。你听着那个声音,不自觉地放松了一瞬——就是这个瞬间,哈珀开口了。

        “————,你最近还有没有失眠的情况?”

        他叫的是你的人类名字。不是你从孤儿院出来后使用的名字,是那个写在你出生证明上的、只有你自己记得、在农场从未被任何人提起过的名字。那个名字已经很旧了,久到它在空气里飘了两秒了你才反应过来——他在叫你。这个农场里叫你编号,叫你母畜,叫三号,叫你DC-24-003。没有人叫你那个名字。连你自己都开始在睡前默念时偶尔把它和“三号”搞混了。

        你的全身在那一秒里被一种奇怪的、被从深水里捞出来的感觉灌满了。嘴张了张,尾椎轻轻颤了一下。是你——我是——这是我。

        哈珀没有抬头,继续写字。“……还是应该调整一下剂量。算了,先不改。下次再检查一次你的肝功能指标再说。”他若无其事地说着,自然地改了口,“三号,你现在可以用诊疗台那边的湿毛巾把尾巴擦一下——上面有碘伏,干了会染色。”

        你的尾巴在你听到“三号”两个字时自己摇了一下,然后停住,又轻轻扇了两下。像在学你的心跳。你甚至没有注意到它动了。你拿着毛巾去擦尾巴时,脑子里想的是——他刚才是不是叫错了?还是你听错了?他的语气那么自然,从名字到编号的切换无缝得像在你的病历本上翻了一页。连你自己都不确定那个名字是不是真实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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